so far so bad

新年伊始时,我曾希望今年可以重新养成「频繁记录」的习惯。读书时不知是因为 teenage angst 还是怎么的,每年能写完一本 moleskine。而此刻,2020 年 2 月,我仍然在沿用 2014 年的那本笔记本 —— 周而复始、波澜不惊的工作和生活似乎让人变得懒惰于思考,活得也不那么深刻了。只是没料到会因为疫情这件事,如今又开始频繁地写日记,有一种必须记录下此刻所见所感的紧迫感,因为 the alternative is erasure。写起来的认真劲堪比小时候记录暗恋的男生的一举一动,转眼这一本 moleskine 就快用完了。

早上醒来会惯例地收到国内亲友的几条微信和 telegram 的推送提醒,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五周了 —— 如果 Week 1 从 1 月 19 日那周算起。伴随而来的是我已经无法停止看手机了,即便看到的消息只会导致情绪更差,还是无法停止。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删帖的速度和力度加大,很多东西不看就没了,所谓「删删来迟」,一种很大的对于信息的焦虑感。都说养成一个习惯只需 21 天,恐怕一时半会无法摆脱对手机的依赖了。

Week 1 和 Week 2 那段时间总在工作时哭,尤其集中在疫区物资短缺、医护人员刚开始求助的那几天,曾感到深深的绝望。当时我和好友筹的一批物资仍在路上,每个环节都遇到能干并且善良的好心人助力。把这件事办成是那段时间为数不多的盼头,每天情绪上靠着这件事和听《哪吒》打鸡血续命。筹款是 1 月 23 日发起的,那天是大年廿九,也是封城 Day 0,还是姑外婆离世的日子。当晚匆匆吃完饭就去忙筹款的事了,伴侣整晚悻悻地旁观,直到睡前洗漱时才说出「我觉得你没有能力和精力去揽这个活」、「万一事情没有办成你想过怎么承担这个责任吗」、「这种事应该由专门的组织去做」之类的话。后来我便会想,是伴侣当时仍旧对「专门的组织」保持期待比较天真,还是我当时觉得靠个人的力量能把事做成比较天真。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伴侣的善意提醒,事实证明一个太阳月亮金星上升都是火象星座的人被激怒、不服气,想要 prove you wrong 的时候,战斗力和运气是不容小视的。(笑)

最近还在想的一件事是,如果我或我的父母身处疫情中心,要怎样做到对信息足够敏感,在一轮又一轮不透明的信息中锁定真相,并有足够的行动力能及时做出正确的决定。简言之怎么才能不沦为因为「听话」而被困在城里等死的大多数呢,这太难了。所以其实看到带着孩子自驾去上海求医的那对父母,是会惊叹和佩服的。我本单纯地判断父母这代人是因为生活的惯性太大,导致行动力较低,后来我开始思考他们的惯性来源于哪里。跟母亲聊天时她说这辈子生于饥荒和文革,经历了粉碎四人帮和改革开放,在 89 年的北京经历大学毕业 (or rather the lack of),后来又是非典、汶川和如今的新冠病毒。我试图共情并想象经历这些事件对个体的心灵和思想的创伤,对一整个 generation 的创伤。于是会想,如果自己一路经历着这些长大,或许也已麻木并对安稳的烟火气的生活充满向往。

再一件在想的事则是,担忧疫情会促成集体对个人隐私最终防线的侵犯。疫情时期的网格制管理赋予了基层社区人员巨大的权利,而「家」作为个体的最后一道隐私防线和坚持,如今频繁被干涉;许多个体因为恐慌,甚至比平时更愿意将自己的隐私提供给集体。为了追查和控制病毒传染的踪迹,个人的旅行历史、进出记录和许多私密信息被「理所当然地」调取。我担心在疫情过去之后这些手段也会被沿用,于是「自然地」过渡成为一个更可怕的社会。

这些焦虑上个月一度在我身上 manifest 成为「一定要买到口罩给国内亲友寄回去」的执念 —— 当然知道口罩的作用有限,可隔着大老远这仿佛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最早锁定的货迟迟不发货,之后再定时到处断货,最后终于通过企业渠道买到,又焦虑地打包寄给国内的亲友,每天刷物流追踪。亲友每个人都不好意思主动提出需求,但得知有口罩在路上时还是能感到他们字里行间的欣喜和被 downplay 的急切。来湾区过年的公公婆婆因为疫情无法按计划回国,平日里特别内敛和平静的他们,在改行程的那几天竟也能察觉到焦虑了。

这种时候会很想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,即便是焦虑悲伤愤怒哀悼,起码可以共同经历。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否有精力和时间已经完成了对她离世的姑姑的 grieving。此情此景下,有精力去悲伤也是一种特权。整个湖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不仅吞噬着源源不断的人力和物资,还吞噬着困在那里的人的情绪。screaming into a void 莫过如此。
和好友聊起武汉这个城市以后可怎么办呢,谁也不知道。当每个人都曾没有尊严地活过这样一段时间,当每个人都曾有认识的人稀里糊涂地死去,当整个城市曾被官方抛弃,火葬场曾 24 小时烧个不停,整个城市的心灵创伤和 PTSD 会需要多长时间来修复呢。

这段时间很明显地感到自己所珍视的、想要捍卫的各种诉求,在 priority 上不断冲突,顾此失彼。

对生而为人应享有尊严和对信息的知情权的诉求,对言论和表达自由的诉求,
对女性被平等对待、不被视为器官和工具的诉求,对种族平等、华人在外不被歧视的诉求,
对野生动物不被捕食、家养动物不被弃杀的诉求,
对资本主义结构下底层人民得不到资源和基本保障的愤怒,对官僚和庞大的政治机器去人化的厌恶,
以及在疫情特殊时期无暇顾及的,大量一次性医疗垃圾和尸体的集中焚烧,所排放的硫化物对环境的影响。
(March 4, 2020 edit: 医疗垃圾焚烧超负荷

所有的价值观和最基本的底线每天被不断挑战,无耻和无能的下限令人大开眼界。每天睁开眼打开手机都觉得自己确确实实身处末世。

故,so far so bad.

北京的家附近的公园,拍摄于 2018 年夏天,即上一次回国时。炎热的夏天,终日无所事事,反复徘徊。 水位低时,水中央的那几块大石头会露出头来。小时候觉得石头和石头的间隔特别大,总也跨不过去。

北京的家附近的公园,拍摄于 2018 年夏天,即上一次回国时。炎热的夏天,终日无所事事,反复徘徊。
水位低时,水中央的那几块大石头会露出头来。小时候觉得石头和石头的间隔特别大,总也跨不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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